（来源：新华日报）
□ 彭 伟
1986年盛夏，世界杯在墨西哥举行。彼时我才七岁，常常追着大伯父玩。他在县城玻璃厂上班，有一帮工友都是阿根廷队的铁杆球迷。
暑假我回到城北外的老家，一大家子人吃饭，大伯父啤酒下肚咕咕作响，嘴上侃侃谈论最爱的球星马拉多纳。我嚷着看球，熬到半夜一点多钟。大伯父真抱我上了脚踏车后座，车子像一道闪电，滑过大街，越过大桥，串巷前行，掀起呼呼暖风，飞入玻璃厂区。
传达室内灯火通明。球迷围坐，十七英寸黑白电视机上两根分岔电线，仿佛兔耳朵斜着向上，充满警惕。比赛开始了，阿根廷对阵英格兰。下半场开场不足十分钟，10号马拉多纳于中场附近接球。草坪仿若海洋，马拉多纳身材矮小，如企鹅走起了凌波微步——转身拉球，缓冲变向，斜线提速，短短数秒，连过五人。在门将封堵之前，马拉多纳应声倒地，抢先一脚将球捅入球网。瞬间，“哈哈”的欢笑声如波如浪，汹涌而来，其中还夹着“啪啪”拍桌声、“咣咣”搪瓷杯碰撞声，传达室炸开了锅。大伯父倏忽伸出大手掌，不停揉捏着我那大肉包似的脸庞。我顾不上脸皮通红，脸颊微疼，也跟着大人们嚷起：“迭戈·马拉多纳……”
对马拉多纳来说，墨西哥世界杯是他封神的赞歌，意大利世界杯是他英雄的挽歌——1990年之夏，阿根廷队踉踉跄跄，一路靠运气、点球闯入决赛，一球小负西德队，痛失大力神杯。于我而言，初看世界杯，我在赞歌中感受着足球的快乐；再看世界杯，我在挽歌中感悟到足球的真谛。
诸多球赛中，只有足球比赛尤像股票，坚守“随机漫步”原理，时有“黑马”冒出，以弱胜强。借用作家迟子建的妙喻，“就像旧式婚姻里最大的好处，新郎掀起红盖头，才能看清新娘面容”，球迷观赛的复杂心情也是如此，幸福与痛苦往往要等到比赛最后一秒钟才能分清。
就拿去年“苏超”来说，决赛前夕，朋友们都笃定南通队必胜，我倒是泼了盆冷水：足球爆冷不意外。有人不信，有例可言：那届意大利世界杯主打防守足球，爆冷更是家常便饭。那夜听完动人的《意大利之夏》，我继续看开幕战。喀麦隆一个软弱无力的头球射门，阿根廷门将居然瘫坐于地，黄油脚连着黄油手，目送足球不疾不徐滚过门线。我两眼紧闭，双手蔽目，拒看回放镜头。
首场爆冷，阿根廷队一球告负。险境过后，阿根廷队勉强小组出线。淘汰赛阶段，阿根廷队无疑沦为世人眼中的“鱼腩部队”。巴西队全场压制阿根廷队，头顶脚抽，足球像炮弹绕着球门狂飞，并且四次“哐当”清脆作响，砸到横梁门柱，也砸入我的心脏。那球一撞一弹，仿佛载着我划出乘坐过山车的大弧线。当我不停唏嘘时，奇迹像流星一扫而来：马拉多纳黏球狂突，引来巴西队四人围守，他一个跪地妙传，球从一名后卫裆下穿过，鬼使神差似的，传到“风之子”——卡尼吉亚脚下。“风之子”无人盯防，一脚推射。足球入网，我从凳子上蹦了起来，挥舞单臂，又一次次冲天大喊：“迭戈·马拉多纳……”赛后看到巴西纸媒的醒目标题《马拉多纳1∶0巴西》，我拍案称绝。以一抵十，以柔克刚，才是足球的浪漫。
时隔四年，世界杯如约而至。足球向篮球看齐，国际足联鼓吹攻势足球。进球越发增多，爆冷愈发减少，我观赏世界杯的热情不比从前，不过踢球的热情日渐高涨。彼时我入高中，县中破天荒于200米环形跑道中的草坪上架起一副球门。我有两大爱好，课上看金庸，课外踢足球，侃侃世界杯、欧洲杯。文化成绩像盆地中的平原，居低不上；足球水平像沙漠中的沙尘暴，虚高不实。即便如此，我仍满脑子飞着足球。马拉多纳传球，像小李飞刀，隐蔽到位；马特乌斯远射，像王五大刀，势大力沉；范巴斯滕吊门，像圆月弯刀，吊诡神奇……足球在他们脚下，又都像柳叶刀在医生手中，精确至极。
操场上无人，我眼前浮漾着球星的身影，学着他们踢球；操场上有人，我总是号召大家踢比赛。稳稳体重近两百，常常过人巧推射，我被同学们唤作“灵活的胖子”。我一度痴人做梦，寻思着成为一名足球运动员。一日体育课，同班同学踢比赛，我师法加斯科因，背对两名后卫，将来球一挑。球划出抛物线飞跃三人头上，我顺势转身从他俩中间穿过，轻轻垫下球。门将见状冲出禁区，飞铲而来。我出右脚，假推真挑，彻底晃倒门将，推射空门。球进了，我笑了。我仰头环顾，发现父亲在邻近办公楼窗口边，正盯着我。晚间，父亲笑言白天进球很有观赏性，也有虚幻性——天赋不足，身材不佳，你适合踢球谋生吗？
梦想化作幻想，我须直面现实。不过作为资深球迷，我一直坚持看球。2025年，“苏超”比赛如火如荼，我还拉上两个幼子去球场观赛。约在今年初，如海河畔新建一座小型公共足球场。我带着他俩去玩球。一个爱梅西，一个迷C罗，兄弟俩争相追问，怎样才能像偶像那样踢好球。我迎着河风，直言就从看美加墨世界杯直播开始吧。